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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坐在钱堆上的日子(散文)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悬疑小说

三十多年前调到银行工作。

那时天下银行就一家,只有人民银行一家金融机构。当时的银行具有出纳中心,结算中心,信用中心的职能,既有经营网点又有管理货币发行的任务,什么保险公司、证券公司、基金公司、农业银行、工商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都是1984年以后陆续成立或逐渐恢复的。由于老百姓工资收入低,职工工资冻结了15年。手里的钱少利率又低,到银行办理储蓄业务的人也少。所以在年龄大的老百姓只知道人民银行,不知道其他银行机构。

在老百姓的眼里,银行里的人每天接触“钱”,在钱堆里晃来晃去,是人世间的美差之一,就是自己没拥有那些钱,每天坐在那里数钱也过瘾。岂不知道“铁路的规章、银行的制度”,严格的已经到了不讲情理的地步。每天结帐要换人点库,每周领导要点库,年节行长要点库。临时的检查稽核层出不穷,数不胜数。只要钱一动各种帐目都要跟上,每一分钱的流动都在各种帐目上一目了然。凡是出现了事故的地方都是相应的制度执行不严,基层管理者监督不力的责任事故。

在入行第一个月就与同时入行的银行职工子女们一同参加了业务培训。各个科室的在任领导轮番到培训班上课,让我们在到岗之前就对银行的各项业务有了一个全面的了解。让我们知道了银行的发展历史,各项制度,各部门的职能。在那里我们没有接触到钱,却先学会了点钱。而且接触到了银行的核心机密——档案库,对解放以来银行办理业务的所有凭证都进行了一次清理,按照发生业务的先后次序编号,重新摆放到档案室。老百姓办理业务的所有原始凭证都在银行永久保管,以保持银行铁帐的声誉。只要是在银行办理的业务,都是有椐可查的。这是银行资金安全的保证。

那时候银行只有三大基本业务——点钱、记帐、放贷款,需要银行专业人员具有较高的业务技能,既要快又要准,从而保证又快又好的反映货币在银行、在单位、在老百姓手中流通的速度、数量。还要防止受骗上当,造成资金损失形成呆帐坏帐。

“点钱”是银行的第一项技术,在银行叫“点钞”,业务能手叫“点钞能手”,钞就是“钞票”的意思,我感觉是京城常用的标准词汇,到北方城市就是叫“点钱”非常直白。每天纯粹就是点钱的部门叫“出纳”,意思是付出与收入现金两方面的业务。银行职工说俏皮话,说银行“有跑街的、有画圈的、最不济是冒烟的”,就是说出纳是银行最辛苦的部门,每天都要将企业和客户存进来的钱进行复点,按规定进行捆扎,封包,点钱时因为人民币流通的范围广,次数多肮脏不堪,所以点钱的时候冒烟咕咚的就叫“冒烟的”了。凡是从银行取出来成捆的钱都有银行机构的封签,盖有初点、复点人员带行号的印章。带有封签的钱没有错的,封签代表着银行的信誉。

“画圈”的就是记帐的会计部门,每天和数字打交道,企业、个人到银行办理贷款、转帐、存款、取款、收息都要在会计部门进行记载,按照真实、及时、准确的原则进行记载。会计部门对外为各企业服务,对内负责银行内部核算。在柜台上要按照银行的规定办理企业的各项业务。

到储蓄所的第三天我就在老同志的辅导下顶岗了。那时侯不象现在都是单人临柜,又是电脑又是监控的又是点钞机的,记帐点钞计息都是手工操作。老同志讲“我很有银行细胞”,接受能力强。实际上我只不过是因为受到银行业务的熏陶多一点,提前进行了上岗培训练习,多掌握一点记帐、点钞、珠算的基本功才不至于临渊慕鱼,手忙脚乱。

一个储蓄所上万户活期储蓄的帐页都按照帐号排列,为了便于帐页查找将帐号按尾数分组,在帐页上分了“红蓝绿黄紫”五个颜色的垛口,尾数1至5组为方块,尾数6至0组为条形,看到存折帐号就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帐页找到,减少了客户等侯时间。为了方便客户,一些优秀的储蓄员甚至可以见人抽帐页,将一些经常来办业务的客户的帐号户名记在脑子里,一时成为业内的骄傲。定期储蓄用算盘计算利息,无论是一年期还是五年期都有简便的算法,有时中间几次调息分几段计算,一分钟就可以算几笔利息。整年整月整数的定期存款做到一口清。

每到结帐时谁的业务好基本功实,谁结帐就快,而且数字标准记载工整没有涂改。老银行职工记的帐,点的钱,写的数字,既规整又干净,让人看了感觉简直是艺术品。手工制做日报表最见功夫,每天全所的几百笔业务都要手工汇总到一张表上,而且要求没有一处涂改准确无误。这就要固定由老同志来做表了,以便大家在规定的时间内早点结完帐,按时回家。

“钱”是货币的俗称,也是老百姓对货币的普通叫法。货币是流通工具,是市场货物交换和劳务交换的谋介,流通过程在货币银行学和经济学领域叫货币流通。

在日常生活中一买一卖中就完成了货币流通的过程。由于货币具有一般等价物的功能,是财富的代表,可以完成财富积聚的功效,所以在古代人们积聚金银来储藏财富,实现财富的保值功能。现代人们用储蓄、投资、保险等金融工具来完成财富的保值增值。银行、证券公司、保险公司在接受客户的委托将客户的资金存入客户开具的帐户,都是用现金支付的。近几年在金融工具完善的情况下,单位将职工的工资直接划入个人帐户,就省略了将现金在客户手中流通的次数,银行帐户之间的资金流通都可以用转帐来实现,只是人们还不太习惯使用新的流通工具。

网上银行更是方便了经常上网的网民们,只要登录商业银行的网站,就可以在家里进入自己在银行开立的帐户,只需按几个按键就可以实现资金的存入、支出或转存,也可以在网上实现认购基金、股票的操作,用一条电话线,就将自己与银行连接起来。

大多数的老年人在退休金划入个人帐户后还要取出现金,到早市上消费或积攒到一定数额后转存定期储蓄。还在用原始的方式进行“价值转移”和“货币积累”。但随着信用工具运用范围的不断增加,现金的流通就会限制在极小的范围,现金流通量也随之大大减少。

在将来城市大规模发展,超市消费占绝对优势的时候,现金总会有消亡的一天。那时人们的消费都是用各种信用卡来实现的。“钱”只是一个计算的数值,完全成为观念上的货币,人们将看不到现金了!

在银行的储蓄柜台上和出纳部门的点钞部门,大量的现钞在进行着清点,说银行员工坐在钱堆上工作一点不为过,但这也仅是限制在出纳部门和储蓄所,其他的部门是接触不到现金的。会计、信贷、计划看到的都是数字,是“价值符号”。

在银行内部,坐在柜台后面时,现金是在专用款箱、金库内放着,非本岗位人员想拿到现金是难上加难,进出现金区的非本岗位人员都要登记在册。现在各金融机构都安装了电视监控设备,接触现金的人员,到银行办理业务的客户,都在摄录设备的监控之下。晚上入库和运输途中都是武装押运,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在向企图截获“钱”的歹徒显示着危险。

作出纳员或储蓄员的最初几天是兴奋的,因为个人很少有机会接触到这么多的钱,新鲜劲一过,拿在手里的就不再是钱了,那只是一张也不能少的,银行的“财物”。是即将投入流通的货币。

在银行业务都用手工操作的时候,老同志点钞、算盘、数字的基本功另人羡慕。对每天成堆的现金进行清点时,老出纳员从容不迫的进行交流,手上点钱的工夫却飞快地进行,几捆钱一会的工夫就整点完毕,整整齐齐地码在了面前的整点台上。算盘的功夫更为神奇,几百页的传票由老同志翻打,一遍下来准确无误,还不耽误唠嗑、说话。只见手指翻飞、算盘珠脆响,转眼间厚厚的一打传票就翻打完毕。这一打传票要是到了新人的手里几遍打不下来,还累得够戗。老同志书写的数字工整、清晰,一张几百个数字的日计表制作出来一处涂改的都没有,每一个数字间没有一处连接的地方,拿出一本几十年前制作的报表,每一篇都是俊秀的数字,丰满的名章,叫人羡慕不已。

银行新入行的人员不断增加,急需提高业务技术水平,行内掀起了大练基本功的热潮。行内一时间涌现了一批出类拔萃的业务尖子,先后有三人在全省的业务技术比赛中名列前茅,获得全省点钞、储蓄业务比赛中前三名的好成绩。在这次市内本专业的业务技术比赛中,我获得了内勤业务第三名,外勤业务第一名的好成绩。

在临柜业务中我在记帐员的岗位上,坚持做到“接一问二联系三”的工作方法,使每一个到柜台前办理业务的客户都感到亲切,受到重视。在作复核员岗位的时候,最多的时候手工复核四位记帐员的业务。在作综合员岗位时日计表的一次完成率达到较高水平。

银行业务发展到现代,短短的不到二十年时间,电脑占据了绝对位置,一切记载、计算、统计、分析、转帐、存档、点钞的功能都由计算机和专用机械来完成了,临柜人员的手工操作仅限于小面值的现钞、硬币的整点,外币假钞的鉴别和各种数据资料的电脑录入。客户办理业务的法定依据唯一能够保存在银行帐目上的就是客户的签字了。

自动存款机、取款机遍布街头,万元以下的存取款业务正在被ATM机取代,跨行的转帐,汇款业务越来越快。银行柜台的面积越来越小,临柜人员的业务范围将来就是受理客户的开户,销户,挂失,发卡、查帐、开办网上银行的申请等事物性的工作。

柜台的操作大大的简化了,办理业务的速度提高了,办理业务的范围减小了,人均业务量大大提高,实现了银行业务高效率的运营。

银行业务发展进入了新阶段,新技术的推广,老同志的手工操作技能的作用逐渐弱化,从一线的操作岗位退到二线保障岗位了。

银行的橱窗上再也不用标上“全市联网,通存通兑”来招揽客户了。这就是进步,也是发展,也是历史的必然。

1979年刚到银行的时候,中层岗位的领导(科长、办事处主任),多数都是由从抗美援朝战场上转业回来的连排一级的志愿军转业干部提拔起来的。储蓄科、办公室、很多的办事处的领导都是部队转业干部。农贷科、信贷科、会计科等业务性较强的科室还是由老银行业务干部担任。仅有的文革前毕业的3名大学生,两个在基层储蓄所做外勤、一个在储蓄科当外勤,碌碌无为,与普通干部没啥两样。那时侯觉得银行是要害部门,管钱单位,基层领导理所当然的政治上要过得硬。而且这些老干部经过战场和文革的考验,经过枪林弹雨,文革斗争,革命意志坚强政治可靠,待人热情不分帮派,是基层银行理想的领导干部。

1982年元旦刚过,上级来了文件,清理文化大革命期间靠“打砸抢”起家的“双突”干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几个月的时间,原来的副行长因为是造反派,有打砸枪行为被免除职务调离岗位学习,原来担任储蓄外勤的大学生,加入了党组织,先任储蓄科长又提到信贷科长、计划科长,很快又提拔到副行长;另一位大学生则直接调到地区行,担任了区行的储蓄科副科长,与副行长平级。

转业干部在此期间先后到了退休年龄,离开了工作岗位,再任职的就都是有学历有职称的新一代知识分子了。 新一代的基层领导,思想开阔,工作热情高,熟悉业务很快就为银行的发展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规划。在此同时也赢得了职工们的信任。

每天坐在钱堆上的生活,在一般人的眼里应该是惬意的,充满了满足感的。那么些的钱每天在自己的手中流过,真是太过瘾太浪漫了。然而那都是在入行初期的感觉,时间一长,只要是不对手中的钱动歪心眼,对满桌子的钱感觉就麻木了,那只是银行的财产。

近三十年的银行生涯,目睹了一些人从天使变成了魔鬼。在银行,这样的魔鬼为数很少,但体现了一种现象、一种价值观、一种人生观在特殊环境中的客观存在。他们本来都是天使呀!在金钱的诱惑下产生了魔念,就变成了“饿”魔。

当年我还是一名工人的时候,认识了一位热爱岗位,热心为客户服务的,聪明漂亮的储蓄员。在小小的柜台前,她快捷的为每一位走到她面前的客户办好每一笔业务,笑脸相迎、笑语相送。在很多年之后,我们成了同事,又过了很多年,她成了我们飒爽英姿叱咤风云的女行长。又过了几年她成了阶下囚。即受贿又贪污。作为同乡,我曾经冒昧地问过她每月工资几何,她回答“工资够花了”。她工资够花了!却在应用权力的时候收受了受益人的贿款。在对待工作的时候,她处事果断,坚持原则,热情可亲。在中层干部会上,她慷慨陈词,大义凛然的教育大家要“自尊、自爱、自强、自立、自信”,“爱党、爱国、爱岗、爱人民”。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她发自内心的话,那是无论哪位领导坐在这个岗位都会说、应该说、必须说、反复说的话,她的嘴只不过是一个传声筒而已。她为银行的发展曾经做了自己的贡献,她也曾经信仰共产主义,但她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曾经有一位花季少女每天忙碌在自己的储蓄员岗位上,经常加班替同事的岗,时间长了大家有事需要串岗都找她帮忙,她也是来者不拒,很得大家的欢心。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花季少女却挪用了客户的资金去炒股,在股市低迷的时候,套在了那里,落了个财去人拘,被判了7年徒刑,体会了国法的尊严。

有一位抗美援朝的老战士在战场上不愧为“最可爱的人”,在坐到钱堆上的时候,就生出了“饿”念,总感觉工资的钱吃不饱,不够花,就从坐着的“钱”堆上,抓了一把。这一抓把自己从钱堆上,震到了监牢,十几年的光荣历史抹不去这一抓的污点。

钱终究是钱,它会引来魔鬼,也在腐蚀着天使。

营业网点安装了视频监控系统,原本的用意是在实行了单人临柜之后,防止营业窗口与客户发生现金纠纷时分清责任,同时防止单人操作时柜员作弊,也为发生事故后查循原因提供了方便。经过十几年的演化,原来各网点自行摄录,现场监查的模式,改成管辖行统一摄录,统一监控,远程监控的模式。功能也扩大了,由单一的记录,提高为非现场稽核,合规经理可以在远离现场的监控屏幕前,分析一线网点某一柜员是否合规操作,是否有不安全因素。

管辖行监控室前些时侯来一提醒电话,指出某一操作环节存在违规行为。看来是因为前一时本行一个网点发生恶性抢劫行为,引起各部门的警觉,而监控系统失控就是一个漏洞,所以来查循提醒电话很正常了。最近又增加了对讲功能,监控室可以通过对讲器提醒现场操作员,某一环节存在违规现象,要求一线人员及时改正。

随着科技的发展,银行防范恶性案件的能力不断提高,对客户是有利的,极大的保护了客户的利益,维护了银行的利益。越是危险的地方监控的力度越大,那里反而安全了。

坐在钱堆上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地过去了三十年。有紧张的考试培训、有面对歹徒的惊慌和镇定、有业务处理手段的不断提高、有面临昔日的同事误入牢笼的惋惜、有老同志热心的传帮带和光荣退休离去、有竞聘场上的英姿展示。

人不是那时的人、事不是那时的事、行也不是那时的行了。

坐在钱堆上的日子很充实、很紧张、很快乐、也很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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