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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同题征文·散文)_1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文学理论

每当指头敲击键盘时,我极力想描绘故乡的种种美好,可为何总是想起她们?

——题记

【表姐】

不记得哪一年了,一天,一大早起来,妈妈就说要带我进县城,这可是破天荒的事,平常若不是我撕破了喉咙,扯着嗓子再三哭闹,一年也别想进城一次。

原来,妈妈要带我到县医院看望表姐,表姐得了很重很重的病。

表姐是二姑妈的女儿,已嫁作人妇,出嫁三年,尚未生养。

关于表姐,我仅有的印象,便是七八岁那年,她上我家走过一次亲戚,知道我爱听故事,就坐在我房间的床上给我讲,什么鲤鱼精、白蛇传、田螺姑娘的民间故事,便是从她那听来的。

似乎是初春,天气尚未转暖,虽然灿烂的阳光照在头顶,也仍然感到一丝寒意。跟妈妈走了约莫两个半小时的山路,终于到得县城。

乘坐桨声欸乃的渡船过了浪溪江,穿过城郊蔬菜合作社长长的机耕路,又七拐八弯,才找到表姐的病房。那是一排平房,座落在医院偏僻一隅,门前的地面爬有淡淡的苔痕。

房门开着,门口坐着一个戴了大大的白色口罩的男人,从侧影看,身材高大且壮实。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口罩太大,又戴一副眼镜,看不出他的长相。

这男人看到我们到来,既不打招呼,也不给妈妈让座,寒暄几句,就若无其事,头也不回地傲然走了。后来得知,这男人是我的表姐夫。

从爸爸和妈妈的议论中得知,表姐夫是一老牌高中生,在县城某小学任教。当初追表姐时,踏得姑妈家的门槛都快断了,原本夫妻间的感情很是恩爱,可是两三年后,表姐没有生育,表姐夫对表姐的情感便逐渐冷淡,直至冷漠起来,周末也常常不回乡下的家。表姐的公婆,尤其是婆婆,对表姐的态度也不好,经常指桑骂槐,说一个母鸡都会下蛋,一个女人再好看,不会生仔就毫不中用,几次三番怂恿表姐夫休了表姐。

表姐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受了委屈,除回娘家跟娘说说外,平时总是窝在心里,于是抑郁成疾,加上内外家务事繁重,还要到生产队里挣工分,得不到很好的休息养护,那病便越发严重起来,直至发展成了肺结核。

难怪,表姐夫每次去看表姐时,总要戴个大口罩,连门也不敢进。我那时虽年龄不大,但能看出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冷漠,也看出表姐的心酸和痛苦。

表姐的气色与模样跟三四年前上我家时相比,已大不相同。三四年前,用出水芙蓉来形容她也不为过:明眸皓齿,粉嫩肌肤,本就姣好的鹅蛋脸,右上唇角再添一颗美人痣,更妩媚了几分。爸爸在她还小时就曾预言:以后家里的门槛不被人踩烂才怪,后来的情形也果真如此,只是表姐并没挑准一位可以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

三四年后,我跟妈妈到医院看望她那天,她已下不来床,始终坐靠着床头,披一件花棉袄,以前黑溜溜的大辫子已绞成一头短短的乱发,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跟妈妈讲话上气不接下气的。

从她断断续续的讲话中,我听出主要的内容,大意是说表姐夫很久很久才来看她一次,来时病房都不进。总是站在(极少坐下)门口,朝房内望上几眼,冷冷地问上三两句话后,就推说自己很忙,急匆匆地走了,想喝他为你倒的一口水,简直是奢望。说这些时,表姐一脸苦楚,我当时也能看出他和表姐夫之间已夫妻缘尽,毫无亲情可言。

那次和妈妈回家没有多久,就听说我美丽的表姐去世了。想来,表姐短促的一生印证了那句古已有之的“红颜薄命”的谶语。

表姐去世时,尚未年满24周岁。

【表妹】

表妹,就是我前文所写的表姐的亲妹妹。

她比她姐姐活在世上的年月更短,年仅18周岁。

表妹的突然离世,说来令亲人痛苦不已,令旁人叹惋唏嘘。

1977年7月,表妹被县里一家水电厂招收为正式工人,一个乡村姑娘,一个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姑,就要脱离农门,拥有非农业户口,就要吃上国家粮,这在当时不知引来多少同龄人羡慕甚至忌妒的目光。

表妹顾不得这些,还过两三天,她就要到新单位报到了,心里多么高兴呀。新到一个单位,开始独立生活,总要有一些生活用品,大到被褥、蚊帐,小则肥皂、牙刷、暖水瓶等。

表妹家住在一个风景秀丽,四面环水的小岛上,出村,进城,都得划船。她头上两个哥哥都是划船、戏水的好手,可表妹欲进县城那天,两个哥哥都抽不开身,她只好搭乘同村进城者的顺风船。

东家买被褥,西家买蚊帐,又到日杂店买了肥皂、牙具、暖水瓶等一应用品。

午后时分,坐在回程的船上,看着两岸熟悉的风光:连绵不断的郁郁葱葱的竹林,成片成片的稻田,冒着炊烟的人家,表妹心里展开了美好的憧憬:她穿着合体的工作服,把齐耳短发塞进帽子里,英姿飒爽地走在工区上班的路上,与在家日日扛锄铲下地相比,那将是一种多么不同的感觉!何况她本来就生得眉清目秀,十分端庄——对男友也该有个交代了。

正想到这里时,突然“哗啦”一声,一个巨浪打进了无篷的船舱,表妹的全身都几乎湿透了,回过神来的她,发现船像脱缰的野马般正冲下险滩,不知划船的大叔是否也像她一样,思想开了小差,没有及时扳舵,那船头直直的顺着河心的激流和漩涡,朝左岸边上一块突兀的大岩石急急地撞去……

“哎呀!”表妹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声,就随翻个底朝天的木船沉进水里。

本来,表妹也会游泳,水性也好,怎奈,在这突然之间飞来的横祸面前,又被船反扣在水里,她哪里还能自救!天可怜见,一朵正要含苞待放的花,就在瞬间迅速地坠落了。

我姑妈在10年间,接连痛失两个如花似玉的爱女,不知何样心情?又情何以堪!

纵观表姐和表妹,我常常思考何谓幸运,又何谓幸福的问题,得到的结论是: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能健健康康地好好活着,就是莫大的幸运,就是莫大的幸福。

【驼背女人】

在我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走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总会遇见一个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的女人。

她大概四十多岁,路遇她时,她不是背上背着竹篓,就是左肩或右肩扛着一捆柴禾。她走路,奇怪得很,头一点一点的,老往前伸,还有一条腿瘸得相当厉害,膝盖都往外翻了,她的背,也驼得十分厉害,头几乎弯到膝盖位置。

她原来并非这个样子。据说有一年她家种的板栗结得树枝都压弯了,她爬上树去打板栗,不知怎么,掉了下来,伤医好后,从此就变成这个模样。人们都说她命大,换上别人,恐怕早死了,恁高的树!

驼背女人的家,就在学校附近斜对门左侧高高的土坡上,站在校门口,抬头就能望见她家那棵朝着学校伸出巨臂的高高的板栗树。

听高我两届被我们一群玩伴称为“万事通”的堂哥阿五说,她是村里被管制的坏分子,他听大人讲,她老公因有一段时间外出当土匪,在解放初期被镇压了,坟就在何家对门的黄茅岭上。

说她是坏分子,我总有点半信半疑,为何残疾得如此严重,还如此勤劳?为何在路上遇见我,总是笑着打招呼?有一次,她背着大半篓刚从地里掰回来的玉米,还说让我拿两个回家放灶里煨来吃。可听说她是坏分子,我不敢拿,也从来不跟她打招呼,尽管我不知她坏在哪里。

时光悄然流逝,我小学快毕业了,一天傍晚时分,听父亲说,夜里,村庄三个生产队要集中在一块镇压四类分子,让我不要去。以往,村里或生产队开会,我总喜欢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所以父亲才那样说。

关于镇压四类分子,我已留有印象,也亲眼见过那血腥恐怖的场面。那今晚村里镇压的是谁呢?又如何镇压呢?幼年的我,越是害怕的东西,却偏又充满好奇心。于是,悄悄地跟着堂哥阿五、昌明和堂妹珍子、兰花,出发了。

夜,很黑,很黑,连星星也无一颗,阿五打着手电筒,走在中间,顾得了前,却顾不了后。我的心扑扑跳着,高一脚,低一脚地随他们匆匆走到学校对门的那块大晒谷坪上。

以往村里夜间开会,会场中央总是竖起一根木头,上挂一盏亮堂堂的大汽灯,可那晚,只在地坪头一张低矮的小桌子上,点两盏火苗在玻璃灯罩里忽悠忽悠的小煤油灯,在偌大的晒谷坪,在无边的暗黑里,活像两点幽幽的鬼火。

男女老少将原本苍黄的晒谷坪站得黑压压的,没有人敢大声喧哗,甚至耳语也听不到。我夹在人群中,面对两盏鬼火,听得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站了没多久,一个牛高马大的人站出来说话,好像是姓何的大队长,他往桌前一站,我的眼前立刻一片暗黑,“同志们——”他慷慨激昂地开了腔,“今晚……”——我实在记不住他当时说了些什么(一定跟当时的形势和上级指示有关),只记得,说话过程两手一直分开叉在桌面上,未几,便举起紧握拳头的右手,领着大家高呼革命口号: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无产阶级专政有理!”

“坚决打倒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坏分子XXX!”

站得黑压压的村民,立刻举起手来跟着一一高呼。

原来今晚镇压的是驼背女人。

我已忘记是否也举起紧握拳头的右手,跟着大人们一起高呼了那些口号,只记得,第三条口号才开始,就听到一阵哔哔啵啵风疾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紧接着,几个高大的人影押着一个一颠一颠的小黑影(实在看不清)穿过晒谷坪西侧一角,急急地朝晒谷坪下的河滩走去,隐约看到,那小黑影是被推搡着拽着走的。

我极度害怕的时刻终于到来。

“呯嘭,呯嘭……”有节奏的乱棒声骤然响起,与此同时,一阵“哎哟!哎哟!”直刺穿人灵魂的尖厉惨叫声,撕破了夜空,我的心揪得紧紧的,人几乎缩成一团,直至惨叫声渐渐消失,我才喘过气,回过神来。两个堂哥跟着一大群人跑下去看,我却直往后退,我在后悔不听爸爸的话。

那晚过后,我走在路上,再不遇见驼背女人。

没有多久,驼背女人的家荒芜了,她唯一的儿子也不知跑去了哪里,从此不再回来。

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一个残疾得不成样子的不幸女人,如何被罗列那样的罪名而遭此劫难?

唯祈愿这样的夜晚,在我的村庄,在别人的村庄和所有地方,都永远永远地过去,祈愿也许我该称她叔婆或伯母的驼背女人,灵魂能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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