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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抱憾五丈原(散文)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唯美句子

临近“五一”长假期,一位女同事热情地邀我带孩子一同去陕西游五丈原。她的一位长辈就住在五丈原附近,是我敬慕的书法家,我也早有拜访之意。但因她是女同事,虽然我们有一段不小的年龄差距,我视之为晚辈,她视我为长辈,但为避瓜田李下,我颇有些个犹豫。但五丈原对我的吸引力太大了,我受不了它的诱惑,也生怕拂逆她的好意,还是答应了,便忙着准备行程。但事到临头,她的先生突然说不再值班了,要和她同去,女同事不无遗憾地转告了我。一种莫名的遗憾升起我的心头,我只好拜托她给我带回些资料,也好神游一番。

女同事一家回来,带回了一些资料和图片,又详细地向我描绘了五丈原周围的风景、格局,她的描绘,更激起我对五丈原的向往,五丈原成为我心头的一个结。

我向往五丈原,就因为它是诸葛孔明先生的抱憾之处。“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杜甫老先生的这句名诗,自然饱含着自己人生的深切体验,也饱含中国历史上一切志士仁人切肤之痛。我却没有这样的悲切。记得西方曾有过与中国传统观念和标准不同的说法,意即人生最大的价值在于不可为而为之,人生最为辉煌之处在于没有遗憾的失败。这自然和西方崇尚悲剧之美有关,但如果把一个人、一件事、一个片段都置于人类历史的大背景之下去看去评价去判断呢?成功的标准难道仅仅是成功吗?即使从我国的历史看,难道人们只是肯定刘邦而不赞赏项羽吗?“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样的感慨不也包含着对刘邦的否定吗?诸葛孔明先生的抱憾,也是千古绝唱,较之魏国的成功,较之三国归晋,不是更具历史价值,更使后人怀念而深思吗?是诸葛孔明先生,颠覆了人们乃至中国历史固有的价值判断,给了我们观察历史、评判历史的新的角度,也开阔了我们的视野,使我们的眼界放得辽远而不狭窄。

其实,只要稍微翻阅一下历史,便可看到,大凡为后世所敬仰的历史名人,大都是有缺失不完备的俊杰。文圣孔老夫子应该是最为后世所敬仰的吧,老人家生前得意了吗?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窘迫,不亲身经历大概不会有切肤之感。武圣关公老爷是中国的另一圣人,还不是落得个被砍头的下场,死无全尸?“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以南宋丞相身份到元军营里谈判时被当作人质扣押,逃脱后流亡福建又发动新的抗元斗争;南宋皇帝投降后依然抱定“君降我不降”的坚定信念,坚持斗争直至弹尽粮绝为敌所俘,抵御了高官厚禄的诱惑,经受了残酷刑具的考验,最终也被砍了头,英勇就义。另一武圣岳飞,死得确是窝囊,竟是被自己衷心拥戴、为之出生入死的皇帝勒死在风波亭上。

使人感到欣慰并为之深思的是,后世人没有因为他们事业无成而贬低他们,反而以极大的诚意顶礼膜拜,建祠立庙永享后世供奉。他们出将入相倒也算作实现了人生的部分价值,如孔老夫子者,不过是民办学校的教师兼校长而已,何以能为世世代代所敬仰?其中自然有官方的推动,但官方所尊崇的也未必为民间所接受,中国历史上不是世代都有人入文庙的吗?至今有几人能为百姓所称道?金杯银杯不如百姓的口碑,普通百姓自有其判断的价值标准。

后世人缘何尊崇这些有缺憾不完备的先贤呢?究其实,人们尊崇的是他们的人格,做事的准则,做人的境界。不以成败论英雄,没有那些成王败寇的势利,不计较他们人生旅途上失误和不足,展开博大宽广的胸怀,以普通人的行为规范看待他们,把他们提升至神的境界,他们才成为普世的楷模,成为千百年来效仿的典范,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精神的巅峰。诸葛孔明,实在是中华传统精神的一种图腾。

相对而言,岳飞倒是与诸葛孔明有一定的可比性。《宋史·岳飞传》曾记载岳飞立马橫枪、威震敌胆的英姿:1127年,岳飞还是一名中级军官时,随大将王彦渡河迎敌,至新乡时敌军数倍于宋军,王彦不敢进攻;岳飞独率所部与敌鏖战,夺得敌军大旗,挥舞着鼓舞宋军士气,宋军各部争相奋勇向前,新乡解放;1129年,岳飞率所部800人,面对来势汹汹的50万敌人,双方比例的极大悬殊,使部众失去了胜利的信心,岳飞却气宇轩昂地说:“我为诸君破之!”岳飞“左挟弓,右运矛,橫冲其阵,贼乱,大败之”;《岳飞传》中,飞“六战皆捷”,“金人再攻常州,飞四战皆捷”,“又捷”,“又大捷”,“复襄阳”,“复邓州”,“又复唐州、信阳军”的记载比比皆是,致使敌闻风而逃,敌军无奈地感慨“撼山易,撼岳家军难”,是宋朝立国以来军事上难得的辉煌!待岳飞招结两河抗金豪杰,诸路义军有的举众来归,有的敛兵固堡以待王师,金国统治下的军队纷纷来降,敌陷区百姓挽车牵牛,载糗粮以馈义军,敌酋哀叹立国以来未有此败,岳飞寄语将士“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一阕《满江红·怒发冲冠》,“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又是何等的壮怀激烈!史家评价说:西汉以下,“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飞者,一代岂多见哉!”

同样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同样担负着图强兴国的重任,岳飞所创造的历史的机遇和时局大势,较之卧龙先生数次出祁山多无功而返,有着无可比拟的极大的优势。然而,世所罕见的军事奇才有志而不能伸,有望收拾旧山河而不能行,人生的悲剧、历史的悲剧交织成千古挽歌,岂不更令人扼腕叹息?如果说卧龙先生的去世是长城崩毁,岳飞的被害则是自毁长城,岳飞一生的悲剧色彩愈发浓重。但作为史书有名的历史人物,无论是岳飞或是诸葛孔明,则都是一个完整的形象。岳飞的文武全器、智勇双全,无人媲美。诸葛孔明的谋划大局、鞠躬尽瘁,则无出其右。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恐怕是中国雅俗共用、妇孺皆知的一句名言,其中蕴含着深入浅出的哲理。一句实实在在的大白话,竟有如此的哲思、如此的智慧,使人感慨也使文人们相形见绌。在中国人的心目中,诸葛亮就是智慧的象征,被世世代代的后人们称之为“智圣”。的确,在中国历史的长卷中,实在不乏智者的形象,人们随便都可以顺嘴流出长长的一串来,但无论哪一个,有像诸葛孔明这样有口皆碑、这样令人叹服的吗?一篇《草庐对》,未出柴门,便定天下,显示出诸葛孔明胸怀大局、谋划长远的远见卓识。草船借箭,被许多人视为文学的创造,这恐怕是少见多怪了。试想,在大雾弥漫、能见度只有百十米的天气里,难道不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吗?八阵图,也曾被人们所怀疑,那么,不妨看看各地公园中用秸秆扎成的八阵图吧,其中的奥妙,绝不是人们的胡乱为之。我记得中学生时读过一篇《衢塘一日游》的散文,记的是衢塘胜景,为文辞优美所惑,我工工整整地把此文抄在笔记本上,反复地阅读、欣赏。文中说,江中曾有乱石堆成的所谓八阵图,相传为孔明入川时防止东吴侵犯所制,曾使诸多来往行船陷入其中而不能出,为使行船方便,清理江面时炸毁。从军事的角度看,也并非不能。《三国志》里也曾说:“亮性长于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皆出其意;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咸得其要云。”

连弩,大概就是旧武侠小说中所说的流星箭。且不说这位卧龙先生的《草庐对》具有何等远见卓识,那是已被历史发展证实了的,单以八阵图、木牛流马、流星箭而言,哪一样不足以惊世骇俗?仅以木牛流马来说,不用任何燃料,仅仅凭木料制作来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即使在今天,不是也堪称一大奇迹吗?否则,《三国志》何以称诸葛孔明“长于巧思”呢?

人们往往习惯于从常理去判断是非有无曲直,却不知不以常理度英雄,才是正确的思维方式,才有正确的判断。否则,世间何以有英雄?岂不是都成为芸芸众生?智者,至少是高智商者,是比英雄层次更高的人杰,普通的人们,应仰视才能见其大,怎么能看清其细微之处?对自己以为不可能的事和物,轻而易举地就去否定,这种官家式的武断、学术上的野蛮、思维的简单化之后,掩盖的是无知。

诸葛孔明,是人生至高境界的一种符号。后世人敬仰这位先贤,敬仰其对理想对事业的不懈追求,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没有非凡的人生的勇气,实难为之。敬仰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尤其难能可贵的奉献和献身精神。此两者,均为做人做事的至高境界。卧龙先生所处的时代毕竟是乱世,乱世的一大特点是英雄辈出、群雄并举,不同的信仰导向,不同的利益驱使,不同的价值取向,使文武俊杰分别聚集于不同的旗帜之下,各为其主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杀伐攻略,逐鹿中原,没有天时之胜、地利之便、人和之优的互换消长,则无政治、军事、地域版图的重新划分,没有“分”之久,则无“合”之势。魏蜀吴三国鼎立,蜀国并不因有卧龙先生而具突出优势。孔明虽无掣肘之忧,但缺少可用之才,“而时之名将位无城父、韩信”,仅有关、张、马、黄、赵而已。在刘备集团中具有特殊地位的关羽、张飞,也仅仅是“万人之敌”的“虎臣”,且关羽刚而自矜,轻易地破坏了孔明精心策划和建立的联吴抗曹的外交格局,丢掉了“利尽南海”,“北据汉、沔”,可“保其岩阻”的荆州;张飞暴而无恩,决定性的刘备伐吴之战尚未开始,便露败相,加大了刘备伐吴的错误;关张以短取败,故使孔明谋划的“功业陵迟,大义不及”,也加大孔明后来数出祁山的困难。进攻是最好的防御,因此应该说出祁山是正确的决策,但后勤补给线过长,无疑会直接影响战争的胜算,取中原的目标就难以实现了。

刘备白帝托孤,孔明一力独撑西蜀大局,“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这一局面,曾遭人诟病,批评者认为这是孔明不放权、不相信人,累死了活该。此说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面对没有决策能力、扶不起的天子阿斗,事无巨细不决于亮又能怎么办?何况事无巨细皆关乎政?政者,大局也。“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在刚刚才稳定下来的西蜀,何不视为孔明为长治久安留下治蜀的政策基础?如果没有这样应该基础,孔明又何以无后顾之忧出祁山?我们不妨看看史家笔下的西蜀社会吧:“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官吏尽职尽责,百姓安居乐业,古往今来,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几曾有这样风景线?没有卧龙先生的鞠躬尽瘁,百姓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吗?

我想起了成都武侯祠的一副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世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此联是清光绪朝四川署理盐茶道赵藩规劝学生即四川总督岑春煊而撰写的,上言兵下言政,言远意深,以傅哲思。

刘备在遗训中告诫阿斗,勿因善小而不为,勿因恶小而为之。这位中道崩俎的帝王,讲的自然是治国之策。刘备来自社会底层,他对为政所需的所要坚持的原则,有着深刻的体会,有着独到的见解。一直以来,人们评价历史人物,犹如小孩子看戏,愈轰轰烈烈的全武行愈好,愈发觉得过瘾,却很容易忽略其中的细腻。为政之小善,百姓也能受到大益处;为政之小恶,百姓也会受到大伤害。忽视小善,难为大善;忽视小恶,必为大恶。作为统治者、领导者,能为小善也不易,也需怀仁义之心、执政为民之志。否则,我们就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什么叫鞠躬尽瘁,我们就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以人为本的执政理念,我们就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温家宝以堂堂国家总理之尊,为何给一个民妇讨要被拖欠的工钱!

诸葛孔明,还是一种文人济世的样板。中国的文人,历来讲究修、齐、治、平,毫无疑问,诸葛孔明正是这样楷模。若无博览群书,就没有自比管仲、乐毅的自信,也不会赢得卧龙先生的美誉,更不能未出草庐便定天下,更不能有西蜀的风化肃然。

卧龙先生,本身就是一部历史的大书,一部耐人寻味的奇书。五丈原的胜景,已经烂熟于心,人说看景不如听景,其实,听景也不如憧景,能否身临其境,已不那么迫切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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