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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曹家大院(散文)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历史军事

帝国高密最西北角的一座桥,在曹家村的西北角。与一字型站在桥西侧南北两端的老柳树一起,不用极目,就可看见昌邑、平度和高密。柳树们在那儿看三地风景快五十年了,从年幼无知到老气横秋没挪过地方,经历了数不清的酷暑严寒,狂风暴雨,未发过怨言。因为它们是树。若换为人,恐怕就是另外的状况了。

未发一言的,还有柳树下的石桥。除了与柳树同甘风雨,它更多的还承受了日月之下,至少一个村庄的熙来攘往。行走的人们,也许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也许很多人,早已忘记它的存在。对于一座桥来说,这些并不重要,相比于岁月倥偬,浮云变换,人来人去,正如马塞尔·杜尚所言:“这是一种虚无主义,我对此依然抱有好感。”杜尚先生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正好如我们一般,经过一座桥。他替桥说了一句人的话。

桥有名,叫红卫桥,三字阴刻于青石,垒砌于石桥西侧中间桥洞上方。桥有三孔,南北横跨紧贴曹家村北流过的小流河。河已干涸,无法辨识河水流向。野苇枯黄,一丛一丛远去。荒草寸断,断在河堤斜坡稀薄的树影。立于松软河底望桥,青石具体而鲜明,黑灰的流痕仿佛垂挂在石头表面,泛出幽暗之光。近前细看,桥身东西两侧,有“抓革命,促生产”、“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九六八年六月建”等字句,一个特别年代的缩影浓缩在2015年12月一个寒冷的上午,我的目光之下。

红卫桥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名字。叫什么它都不以为耻,也不以为荣。它只是简单地把一个村庄和向北的田野联通了,然后构建了村内和村外,然后就有了去路和来路。时光终于能够在桥面流动,然后它开始津津有味地数或重或轻的脚印,数着数着乱了,然后饶有趣味地从头再数,如此不停地循环,记住的数字总是有限,从不对外说出记住的是三还是三十。我怀疑它小学没毕业。但它始终对四周抱有杜尚认为的“好感”,一动不动地看虚无主义,看不够。

此日清冷,因此天空瓦蓝。从树下透过树梢,或从一座房屋的檐角,看到天空的丝线犹如蓝色丝绒,有抓一把往身上披的冲动。这样的天空下适合想象。在曹家村,丧失想象力是件痛苦又无奈的事。看罢红卫桥,沿河边往东再往南行,会遇到一些村庄的树,比如柳树、榆树、刺槐树等,它们枝干高举,捏着髭须,头顶一碧苍穹,也在想象。越过村北大片麦田,在由西往东流淌的引黄济青水渠喝罢水,再飞回树梢鸟窝的灰喜鹊,不会打断它们扩散的想象力。而我试图沿着它们的所想捕捉它们想到的事物时,遇到了无法靠近的阻力。正如村北一栋房屋后面的那棵老槐树。它也许二百岁,也许三百岁,还是竭力想象更远的时候,明朝弘治年间,曹姓家族的人们,由山西洪洞县来到此地,建立了村庄。它或许是想得出曹氏选择此地立村的原因,只是那结论还未得出,自身的生命便衰竭了。如今,在它旁边,我渴望续接它的所思所感,盯紧它努力指向村庄的枯干的手臂。它似乎晃动了一下,把天空撕开一个角,蓝色的光溢出,即将触及地面时,天空又愈合了,蓝光倏然消失。我被晃的一颤,爬向一个村庄源头的想象中断了。那里只有黑暗,深不见底。村庄建立的谜语藏在里面,像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鸟巢。

如果村庄的建立是为延续人的存在这一前提成立,那么是否村庄自身的存在也以人的存在为条件?村庄的整体好比一个人的肉身,一栋一栋房屋构成手脚头颅,它们既是外显的皮肉骨骼,又是蕴涵精神内质的载体。人只是暂居其中的过客,叮叮当当,敲敲打打,流水般来,流水般去,并未留下什么,除了那一两间旧房子。门市俺又差了?

由此,我们是否可以得出房屋只为村庄存在而非为人的结论?虽然你还在其中出入、生息、悲欢,但房屋最终将抛弃你而实现独立存在,这样的结论是否有悖立村者的初衷?无论如何,我们难以接受人依赖于物而被物遗弃的悲剧性结局,我们采用不断建造、修缮居住地抗拒来自内心的恐惧。我们住进一间更大的房屋,用更明亮的灯光,更严谨的生活布局,对抗某个必然结果的到来。也许,我们和房屋的关系,如同和村庄的关系、城镇的关系,因为是以生命为代价的依存,才把家和村落的意义显露出来,才把生命的根深深植入村庄内部,让每个游离的游子视为需要寻找回来的亲缘价值和精神家园。

过去连成排,现在只有两间的旧房,已无人居住。从村东走上一条泥土小路,就看见了它。因为断裂或由于拆除,房屋西侧用红砖重新垒过,像件旧棉衣打了崭新的补丁。屋顶和房屋拉门也更换过。只有东山和门垛、窗垛是初建的样子,青砖到顶,顶部弯出漂亮的穹形。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穹沿上方瓦片勾勒的弧线造型,白杨树下,我想象一位工匠,挑选出几十片大小合适的拱形瓦片,登上倚屋墙而立的竹梯,先是拱形向上,将瓦片嵌入穹顶,再将拱形瓦片朝下,扣住向上两块瓦片的接口,组合出水纹的波形,本来单调的穹沿,一下灵动起来。他完成屋门上方的营造,再完成窗顶的营造。他下了扶梯,往南走十几步,回身仔细观察他的手艺。他听到村东不远处的胶莱河,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掏出烟纸,卷支旱烟,他抽得有滋有味。

假如他事先清楚在很久很久以后,他精心勾勒的艺术品将伴随房屋一起湮灭,仅仅剩下一窗半门,会不会在施工时,不再如此用心?我的想象就此打住,因为我知道,生活中,本质诗意的失落不在那时。寒风料峭中,榆树槐树们,手捋髭须,是否在想象那几排房屋建成后,一所比私塾大的学校立在了河边,孩子们的笑声,是如何穿过窗棂,挂上了那早已被砍伐的古老的树梢之上?

在村庄偏南,我先后走进两处看似荒废的院落。那是更接近现代人居住的房屋。此时,太阳斜在正南方,不比远处的树木高多少。白杨树的阴影,像焚烧过的木炭,狠狠地刻入地面,往前爬行,爬过推倒的院墙,爬过院落,爬至房屋墙根,打个九十度直角,立起来,贴着屋墙,翻过房檐,上了红瓦灰瓦的屋顶,甚至越过屋顶,跳到了我看不见的远处。它们缓慢但不间断地向前,好像在寻找什么。它们没有找到熟悉的人影,也没找到熟悉的炊烟。但它们分明熟悉这里,知道房屋有几间,落叶聚集在何处,房门为什么捏了锁,窗棂自左往右或自右往左有几根,可它们不记得窗花是什么颜色了,也读不出大门的对联写了什么字。

另一个院落,房屋也是五间,院墙也已倒塌,不同的是木格窗换成了玻璃窗,一棵枣树和一棵更高更大的榆树还在。我走入其中,像游在河流中的一条鱼,偶尔浮现,那样可有可无。也许打扰了它们早已沉下去的宁静。也许它们本来就是宁静的,和来来去去的人无关,如村西北的桥,耽于沉思的树,沉默着向前的泥泞小路。它在即意义。它浓缩的是一种消亡。它扩散的,是用众多消亡沉淀的把人遗弃之后的茫然若失。

院落里站久了,生出手足无措之感。我转身,把落叶踩出声响,仿佛看见本雅明先生从白杨树后转出来,手指天空,说:“乘坐马拉车上学的一代人现在伫立于荒郊野外,头顶上苍茫的天穹早已物换星移,唯独白云依旧。孑立于白云之下,是渺小、羸弱的人的躯体。”我抬头望望天空,并不见白云,只有丝绸一般瓦蓝的天空,天空之下,一个村庄零散的肢体,和我在其中穿行的背影。

帝国高密最古老的一座洋房,在曹家村西北角,距离红卫桥百米余,距离2015年12月17日有百余年。它始建于民国,有房屋西山整体布局的青天白日为证。它像个勋章,钉在曹家村不起眼的角落。之所以称它为洋房,乃由于在高密广大农村,它具有独特个性,这在只存共性灭杀个性的时代尤其珍贵。但因为天灾人祸,流年时长,最具个性的房屋东侧的二层建筑业已倒塌,只剩残垣断壁。

但它个性的光辉依然从残破中散发出来,照亮我们试图发现点什么眼睛。它的主体,用条石和青砖构成。每一块青砖都经过打磨,一般大小,一般光洁。屋檐重叠,垒出青天白日齿,层层前伸,严丝合缝,严谨并庄重。山墙人字形垂脊,沿边砌了瓦当,肃然中加了灵巧的变化。可惜房屋正脊两端的鸱吻以及屋顶筒瓦片瓦,在房屋几经易手和翻修后不见了。

房屋工艺的精巧集中体现在细木格窗的使用。漫漫岁月流殇未能让它们变形,依然纤细俊秀,让我想起江南水乡的格子窗,倚窗而立,推窗见月,所有的故事只能透过这样的窗户才可以变得温婉凄美。即便早已人去楼空,这些灵秀之物的存在,坚持并持续引导我们想象那些年那些事……

曹家村因为有了这栋近乎老朽的洋房丰满可爱了许多,它让我走过众多村庄因为目睹了太多的一致性而即将僵死的想象力,重新有了生机。如果说村西北的红卫桥是沉默的,废弃的村东校舍是沉默的,村南迁走了人家的院落是沉默的,那么,这幢过去的花园洋房却在说话,在用它的倒塌诉说一个久远的年代,一个或多个民国的故事,色彩多变,花落缤纷。

穿过村庄大道返回高密,回头看曹家村,它方方正正,坐于原野,囿存在四面水围之中,无论沉入历史,还是显于尘世,都像个庞大的大院落,聚散的还是人间不灭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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