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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念】庚哥(散文)_1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古典诗歌

(一)

庚哥本名杨庚。下乡后,无论男女知青,无论村里老少,均呼其为庚哥。

苗王楼知青组有两个人的特点大相径庭:一个是冯大汉,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但说话结巴,不善言辞;另一个则是庚哥,身体瘦弱,手无搏鸡之力,但口若悬河,上通天文,下知地理。

常言道没有两片绿叶是相同的,阳世上的人性格也千差百异。庚哥算是“百异”中的一个“异”人。他总有令人拍案叫绝的惊人之举。

庚哥好读书。下乡后,我们这些城里哥哥喜欢串门,常三五成群流窜到其他大队知青组去玩,或是有事无事到“闹子”上去闲逛。庚哥却蜗居一室手捧一书,两耳不闻份外事,在书中寻找他的“颜如玉”,其人行踪俨如一未出山的高人。与知青伙伴闲聊时,他嘴里不时嘣出几句什么“费尔巴哈”“美学逻辑”之类的字眼,令听者目瞪口呆,不知所云。加之,此君生一张“阴阳脸”:即右脸寸“草”不生,左脸则络腮虬髯丛生。据说,古往今来的高人脸相均呈谲诡怪异,庚哥对自己的长相不独不介意,反而自以为荣,自称自己为“半边美人”!以他“六二年高中毕业”的不凡学历,自然使得我等仅有初中学历、小学学历的小后生仰望他如泰山北斗。大凡平日里发生诸多不懂之事即屁颠屁颠去找这位庚哥解惑。待我们如小学生似地围他坐定后,他并不推诿。从事情的“来龙”谈到“去脉”,从事情的“背景”谈到解决的“条件”。最后,如此这般,“须按我庚哥说的去做……”云云。大家皆大欢喜,心里极是佩服庚哥的分析。

此君还有另一大特点:干活非他所长,也就是说,他轻体力劳动,崇尚脑力劳动。用他的话说:莽者,一人敌;智者,万人敌也。从小就显得愚钝的我,不懂他的那套“之夫者也”,总疑心他是找借口偷懒。

每年春耕前生产队出牛栏粪,这既是后生子挑担负重“炫耀”自己本事的时刻,又是一个捞工分的好机会。那时我的肩膀虽然稚嫩,但每次挑肥总咬着牙将自己的两个筐子堆得满满的,希冀在出得门楼的那一刹那博得大家一声“好后生”的赞扬。

春耕前的一次出肥,我们挑着牛肥从门楼口鱼贯而出,将盛满牛栏肥的竹筐依次摆在门楼上,让生产队会计称重计工。会计依次为大家抬称,称我的担子:184斤,女知青周圆的担子竟也重达140斤。贫下中农们纷纷向我们伸出了大姆指。

嗨,冯大汉挑着一担堆积如两座小山般的牛栏肥出来了。一称,顿时举座皆惊:360斤!我暗暗地感到了惊讶,冯大汉真是条汉子!

庚哥出门楼了。只见他挑着两团小小的牛粪,脚步扭着麻花,颈项内缩,双肩高耸,看去像是三个脑袋。他“扭”到门楼上一称,又是一个举座皆惊:他的担子只有大汉的零头:60斤!

周圆当即打趣庚哥:“你不如把中饭让二碗给大汉,让他连你带肥送到田里去算了!”

众人一阵哄笑。

(二)

下乡一年后,国家己停止对我们每月50斤“皇粮”的供给了。作为知青组长的我,看到庚哥既不愿出工,劳力又弱,不免心生忧虑。担心他养自己不活,也担心他拖累大家。

抛撒牛粪回来的路上,我期期艾艾地说:“庚哥,你还是要多锻炼,多出工啊!”。特别还将大汉作为“范例”来启发他的觉悟,“你看,大汉养自己保证没问题……”,话未讲完,庚哥打断我的话:“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急什么?”

“……”我无言以对。

临走进门楼口,他突然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地讲了一句:“你读过历史吧,毛主席指挥那么多战役,你几时看见他带过枪?诸葛亮只有-把鹅毛扇,哪个不是他手下败将?”

我愕然,只好摇摇头跟着他进了门楼。

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庚哥成为了大家“照顾”的对象,而他也心安理得地将自己划入了女知青这一“弱势群体”的范围。其实,与周圆比起来,庚哥则更应是“弱势群体”中的弱势者。

有一次知青和社员去县里送萝卜(这种又大又甜的萝卜也是本地的一种特产)。三十多里山路,来去回来己是两头黑。大家都挑着从县里采购回来的一应物什,急急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而庚哥挑着空萝筐却还在大口喘着气。他实在走不动了,还是冯大汉将他背了十几里山路。当然,他也没有“亏”大家,运用自己的“长处”——嘴巴,就在冯大汉的背上,唾沫横飞地给我们讲了一段“十二金钱镖”。大家听得乐滋滋的。

庚哥会讲故事,但故事当不得饭。背着他,有人在我前面数落起了庚哥。

灵牙利齿的周圆有次跟我抱怨,一是冯大汉的饭量大,抵得两个人;一是庚哥太懒,只晓得吃现成的。如此坐吃山空,还玩得下去?建议散伙,把“大锅饭”改为“小锅饭”。我自然不同意分伙,只是好言相劝。好言相劝这一招不凑效,只好用“革命道理”塞住她的嘴巴。自此以后,倒也相安无事。

(三)

一九六七年八月份,我们下放江永的知青们却遭遇了充满生命凶险的日子。

那年八月,道县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惊动中央军委的事件,即“道县大屠杀”。当时以地区造反组织“贫下中农最高法院”为主纠集了大量的武装人员将道县境内所有的四类分子及其家属,不分老幼,全部绳索捆梆,全部杀掉。他们的“革命宣言”是为提前进入没有阶级敌人的“共产主义社会”而扫除障碍。于是,疯狂地杀人,连知识青年也不放过。(关于“道县大屠杀”,本人在其他系列文章中己有详述,此处不再赘述。)

在知青群落中,有思想深邃的,立马就“预警”到此风会否刮到此地,须早作撤离准备;也有“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杀人与枪战只在电影里看过,亲身体验怕也是一种剌激,有人甚至盼望此风果真刮到这里,也好亲身体验体验那种惊险埸面。他们也在作准备,不过这种“准备”却令人啼笑皆非。

又逢三、六、九赶集日,我和周圆从闹子上采买点肥皂煤油等生活物什回来,见“苗王楼”大门紧闭,连连敲门却无人应答,细听之下似有人声,我在外面骂起来,又将大门拍得山响。少顷和平的头从大门缝际中露出,一付怪异的神情。

“搞什么新鲜花样!”,我一边骂一边踢开门。待进到院内,却见冯大汉等几个精壮知青正如虎狼般地在捆庚哥。脚踩手紧,一条牛索子将瘦弱的庚哥捆成了一个“锈球”!

庚哥在知青组年纪是最大的,劳力是最弱的。但见条条绳索勒进肉里,肩窝处还渗出点点血痕,而庚哥正呲牙咧嘴呈痛苦状却又咬紧牙关连叫:“再狠点,再狠点!”

我大骇,疾步上前欲制止他们的“再狠点”。

和平却笑着拦住我,“我们和庚哥是有合同的,我们是履行合同!我们不来真的,赶集莫想吃他的肉丝面!”他接着说,“他是想体验体验一下真要被‘贫下中农最高法院’捆起时,会不会喊人家叔叔伯伯告饶,会不会丢我们知青的脸哩!”

原来他们在搞模拟“演习”。

大家赶忙给庚哥松了绑。庚哥却曲着身体躺在地下回不过神来。

我大叫:“你们这是何苦!”

“哈哈哈……”周圆的泪珠子都笑出来了。

我却苦涩地笑不出声来:庚哥,庚哥啊,你总出“鲜味”!

庚哥“出鲜味”的模拟演习仅仅过去五天,江永县的造反派组织就开始大打出手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时传来了知青被捆被杀的消息,留在江永农村“抓革命,促生产”的知青们愈来愈嗅到了-种生命遭受威胁的气息,终日惶恐不安地呆在知青组,哪儿也不敢去。男孩子倒还好办点,那几个跑不动的女孩子还有体弱的庚哥怎么办?这是我最感到焦心的问题。

有天,村里周三姑的儿子厚昌回来了,他在县里驻军开汽车,经常跑零陵冷水滩。我一激灵:何不让他想想办法将这几个人带出去!主意一定,人也轻松了很多。

平时就和我们关系很融洽的厚昌几乎没有考虑就一口答应了我的要求,只是遗憾地告诉我他的车最多只能挤四个人。他正要在明天去零陵拖军用物资。他答应明天一黑早就将车开到允山镇,要我们等着他。

事情顺利得令我喜出望外。我决定组里三个女知青周圆、吴萍、杨丽箐外加一个庚哥加紧收拾行装,明天搭乘厚昌的车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当我将决定通知这几个人时,却意外地遭到了他们异口同声的反对!他们不愿丢下我们自己逃生,“要死,死在一起;要活,活在一起!”。

我和大汉等人苦口婆心地开导这些人,竭力让她们明白:我们留下来的人是安全的,她们要留下来和我们“捆”在一起,反倒会很危险。临了,三位女知青流着泪水同意了我们的建议,她们千嘱万托地要我们特别注意安全。但是,庚哥却死活不愿走,瘦削的两手在我前面激烈地舞动,其偏狭的固执实属罕见,直令我们束手无策。时间的紧迫己不容我们再作其他的选择,只得无奈地留下了庚哥。我在泪眼蒙胧中看着厚昌的车载着周圆她们渐行渐远。

留下的四个人准备徒步穿越道县地域,路途中逢车爬车,还必须时刻躲避那些极端仇视知青的“贫下中农最高法院”们的追杀。然后抵达广西泉州,爬上去长沙方向的火车,这才算我们逃亡计划成功了。庚哥留下来却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很担心他瘦弱的身子能否跟上我们“逃亡”的步子。冯大汉自告奋勇,拍胸担保他一定照顾好庚哥。庚哥却一边嘬着“喇叭筒”,一边嘟嘟咙咙地说:还不定谁照顾谁哩!

(四)

当年九月五日,我们走小路绕过县城,登上了唯一与外界连接的那条公路。鉴于当时所处环境的凶险,为了安全,我们选择白天找一个地方隐蔽起来,晚上断黑就走路。

一路没有碰到一部车,四人己经步行六个小时备感疲劳,想找一处地方稍事休息。

行进中,在月色下突然发现公路上横着几根园木。正自奇怪之时,斜刺里窜出几个拿枪的汉子,其中一个瘦削的汉子兀自用把手枪指着我的头。我们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呆住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一口的当地道县话,瘦汉子将枪摆了一下。

我知道讲自己是知青必遭杀身之祸,正嗫嚅着不知怎么开腔。庚哥讲活了,一口纯正的广西话,“我们是广西人,到这里来投亲靠友,没有找到亲戚。现在想回广西……”

瘦汉子紧盯着庚哥那张镇静坦然的脸,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分钟后,突然问:“身上有枪吗?”

我们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有。不信,你们搜!”

他们中的一个人上来在我们身上胡乱地摸了摸,确实没有枪。只是好奇地盯着冯大汉身上背着的那个包,一摸,象是铁器。情况顿时紧张起来。他们用枪指着冯大汉,要他将包打开险查。

庚哥走过来继续用广西话解释:“这是木工工具,想找点木工活干干。”说着将斧凿拿到瘦汉子眼前晃晃。

几个持枪者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了。瘦汉子围着我们转了一圈后,和其中一个人咬着耳朵低语了几句,一挥手,叫我们走。

我只感觉背脊上透着被汗水湿透了的凉意:好险,多亏了庚哥小时是在广西外婆家长大的,那口纯正的广西话救了我们。

天亮了,我们在路边坐下来,商量怎么办。我们感觉这样下去,即使是晚上走仍然很危险,晚上没有车可拦;只有白天才能拦到车,而拦了车才能很快脱离道县。我们决定宁愿冒一下险也要保证速度,尽快脱离道县这块凶险之地。

我们决定边走边等机会拦车,最好是货车。一路上,我们还真拦了几辆车,但是司机就是不停车。要么,司机远远看见我们站在路中拦车,就将汽车加大油门凶狠地朝我们撞来,让我们落荒而逃;要么,司机将车停了,待我们准备上车时突然起动将我们抛在后面。当时的兵荒马乱危机四伏啊,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人?这些司机明哲保身的“绝情”自有他的道理。我们经过几次类似的折腾后己是气急败坏筋疲力尽,对拦车也没了信心。我尤其着急,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大的凶险随时可能出现。

这时庚哥要冯大汉将那个背包给他。他将背包放在了显眼的路中央,然后将带在身边那把破油伞撑开了。我们正惊疑间,他拍着我的肩,要我们隐蔽到路边,说了句:“叫你们上车时,动作要快!”

我猜不透他要干什么,但看着他那一脸的自信,一挥手就让大汉和政哥下了路基。我们依言葡伏在路边,倒要看他演的什么独角戏。

远远地来了辆大货车,显然司机看到了路中央站着一个人,似乎是拦车的。车依旧风驰电掣地冲了过来,这是老办法,拦车人没有不怕死的。看着车逼近了,我的心吊了起来,一双眼死盯着庚哥。

此刻,庚哥的脚下摆着一个状若炸药包的背包,将伞撑开背对着疯狂逼近的来车,-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口里还悠然地吹着“打靶归来”的口哨。

就在我紧闭着眼不敢看眼前即将发生的惨祸时,来车在距离庚哥几米远的地方突地一个急刹车!司机一双疑惧的眼晴死盯着几米远外的那个什么包,看来他不是怕撞死路上那个“打伞人”,引起他真正恐惧的是路中央那个疑似炸药包的东西。

我们一窝蜂似地涌了上去,攀着车厢爬了上去。我们很幸运,这是辆到泉州的空车。虽然一路上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但毕竟庚哥的阴谋得逞了,毕竟我们免了劳顿之苦,毕竟让我们当晚在泉州爬上了开往长沙的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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