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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伯父之死(散文)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古典诗歌

父亲有三兄弟。伯父是奶奶捡回来的,见人总是一脸的笑,嘴巴张得像个“二”字,四十好几的人了,一直都这样,他的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老远就能听到。我曾经问过奶奶,伯父天天都这样开心,难道他就没有不开心的事吗。奶奶反问我谁没有不开心的事呢。我不信,因为我从来没有见伯父不开心过。那年我七岁,刚念小学一年级,叔叔则刚好从部队复员回来。除了父亲,当时让我比较崇拜的人就是叔叔了,一件白晃晃的衬衣塞在有点肥大的军裤里,有着五角星图案的皮带头常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生疼。叔叔的胆子特大,可以在夏天一个人深更半夜去河里游泳,但叔叔太严肃,对人爱理不理,因此我又有点怕他。

由于父亲在离家数百里外的一个军工厂工作,每年只有两次探亲假,基本上只能成为一种精神上的象征。更多的时候,我跟伯父比较亲近。

伯父不跟我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家是独门独户,又是在半山腰上,已好几年了。奶奶经常念叨他,你也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看门狗总要养一条吧,就是不听。伯父每次都咧嘴一笑,娘啊,你老人家就放心吧,来串门的都是自己村里的人,养条狗也是多余的,要是万一咬了人家多不好。奶奶就说,万一你不在屋里,再就是深更半夜来了贼呢?有条狗看着总还是要好些吧。伯父就又陪着笑说,娘,您老就放心吧,家里就那几样破东西,贼还看不上眼呢。

伯父说得对,我本来和海山是最要好的朋友,自从他家养了一条红鼻子的白母狗后,我就很少到他家里去串门了,我也很讨厌海山把他家的狗带到院子里来,原因很简单,除了海山一家人,这条狗对外人一概不认,你今天喂饱了它,它明天看见你从屋门口过照样会对你吼叫一通,有时连海山都骂不住。

然而,从不养狗的伯父却被狗咬了一口。

那天刮着很大的风,雨也下得特别大,屋后的铁皮梨树都被风刮断了好几枝。

伯父披着一件蓑衣,挽着高高的裤管,一摇一晃地从屋后的土塬上走了下来,见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发呆,就冲我扬了扬他手里抓着的两只泛红的铁皮梨。后来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我吃到的最甜的铁皮梨。

伯父一进门,身上的水就哗啦啦往下掉,他脱去身上的蓑衣,笑呵呵地说好大的雨。正在剥豆壳的奶奶见是伯父来了,心疼得不得了,一边数落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下这么大雨就来了,也不晓得就近先躲一躲,一边起身去找毛巾。伯父说不是好久没下过雨了吗,没想到这次雨会下得这么大,只好临时到田里去放水,要不水没地方去。

伯父又开始脱身上湿透的衣服。一边脱一边接着说,本来想就近到海山家里先躲一下,后来想反正这里也不远,就过来了。

哦,屋后的铁皮梨树被风刮断了几枝,田边土里都处都有梨,有一些已经打坏了,等雨停了,要侄儿去捡一下。

我一边啃着手中的铁皮梨,一边盯着伯父的脚后跟看,因为我看到那里有两个深深的牙齿印,从牙齿印里不断地有血渗出来,但又很快被伯父身上淌下来的雨水给抹去了,不一会儿,血又冒了出来。

“伯父,你的脚怎么啦?”我嘴巴里含糊不清地问。

伯父看了我一眼,又偏过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后跟,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刚才被海山家的那条狗咬了一下。”

奶奶听见了,连忙问咬到哪里了咬到哪里了。

伯父接过奶奶手中的毛巾抹了一把脸说:“不要紧,过两天就会好的。”

奶奶从土墙缝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来,那是她自制的“红口子药”。这种药的制法很简单,把还没来得及长毛的老鼠用石头砸碎了,拌一些石灰,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就行了。有一回我和海山在柴房里发现了一窝小老鼠,估计有十来只,一身红嘟嘟的,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奶奶把它们制成“红口子药”后包成了好几份,这个家里送一份,那个家里送一份,说好好备着就是,说不准哪一天能派上用场。

“挨千刀的,哪里咬得这么深。”奶奶恨恨地骂了几句,然后把纸包一层层打开,抓了一小撮捏成粉末后,小心翼翼地撒在伯父的伤口上,伤口上的血立马就给止住了。

过了两天,伯父再来的时候,奶奶就要伯父把裤管卷起来,用手在伤口附近按了按,问痛不痛,伯父说不疼,只是有点痒。奶奶就咧着掉光了牙齿的嘴笑了,正在长肉呢,但还下不得水。又过了几天,连结的痂都脱掉了。奶奶从此不再提伯父家养狗的事。要是看到海山家的狗到院子里来了,奶奶就会拿着一根棍子对它一顿乱晃。

有一天,海山家的狗又蹿到院子里来了,这次好像与以往不一样,它对着叔叔家喂的一群鸭就冲了过去,追得鸭子们嘎嘎乱叫。

当时叔叔正在家里摆弄一架生了锈的犁铧,见到这副情景一下子就跑了出来,对着海山家的那条狗一石头砸了过去。那条狗遭到了重创,没几天就死了。为了这条狗,海山大哭了一场,海山的母亲跑过来与叔叔大吵了一架。仅仅因为海山家里与我叔叔吵过一架,我有很长时间没有和海山说话,海山不理我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日子过得飞快,屋后的铁皮梨又泛红了,转眼我就读小学五年级了。

伯父每次来的时候,我都有做不完的作业。

“一眨眼就变成个男子汉了。”伯父总喜欢摸着我的头说。

见我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伯父就又笑了,“马上就要升初中了吧,好好读,将来考个大学也好让伯父跟着沾点光。”

现在回想起来,伯父当时说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就在耳边。可伯父并没有等我考上大学,甚至不等我考上初中就匆匆离开了人世。伯父给瘦小的伯母留下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和三间瓦房,大女儿春花姐十六岁,曾经是我学习的楷模,但读到十四岁就辍学了,现在是家里的主要劳力。伯父终究还是生了个儿子,他的儿子艾艾还不到一岁半,刚学会走路。在一个月之前,伯父家喂的唯一一头生猪仔的母猪也被用来抵罚款让抓计划生育的人赶走了,那天伯母伤心得不行,伯父却笑着安慰她,我们有了一个儿子还在乎这一头猪么。

那段时间,我正忙于应付升学考试,对家里的任何事一概不管不问,家里也很照顾我,有什么事情包括农活从不拿来烦我。但伯父发病的事情我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在油灯下做一套模拟试题,奶奶坐在门边补一条裤子,补着补着就坐不安稳了,不时走出去看一看,不时又坐下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有时还用衣袖偷偷地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叹气。

我突然想起我已有好长一段日子没有看到伯父来过了,就问了一句伯父哪里去了。

奶奶开始不说,说我一个小孩子不要关心这么多,读书才是天大的事。

我不问的时候,奶奶的眼泪就又流下来了。

大概是晚上九点钟的样子,叔叔回来了,一听到脚步声,奶奶就慌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

叔叔一声不吭地进了屋,找到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我仰起头看着叔叔,油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叔叔阴沉的脸也跟着一晃一晃。

“我们是昨天上午把大哥送到乡卫生所的,医生问大哥是什么时候被什么动物咬伤的。怎么这个时候才送来。我们都不清楚,连大哥自己也说不清,在他的身上也找不到被咬的伤口。”叔叔喘了口气接着说,“乡卫生所说大哥是狂犬病发作了,他们收不了,要我们找县人民医院,没办法我们又抬着人找到了县人民医院,县人民医院看了也不收,说已经没救了。”

“人呢?”

“刚刚又抬回来了。”

“县里医院不行,不还有地区医院吗?”

“娘,哪来那么多钱啊,再说了,这个病哪里治得好,就是有再多的钱也是白花。”

“那就只有在家里等死吗?”

叔叔不吱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泪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叭嗒叭嗒地往下掉。

“叔叔,我知道,伯父曾经被海山家的狗咬过。”我放下手中的笔说。

“什么时候?”叔叔忙问。

“好多年前了。”我想了一下说。

“小孩子别瞎说。”奶奶瞪了我一眼。叔叔看着我也是半信半疑。

“我没有瞎说,那天下很大的雨,还是奶奶用‘红口子药’给伯父包的伤口,奶奶还问过伯父是谁家的狗咬的,伯父自己亲口说是海山家的狗。”我昂起头说。

“哦,我想起来了,那好像是五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当时明明是好了的……”奶奶怎么也想不通。奶奶的“红口子药”一向是很灵验的。

“医生说,当时,咬伤了就要去打什么疫苗,还有,这种病的潜伏期最长的可达好多年。”

听叔叔这么一说,我们一致认为是海山家的狗要了伯父的命。

奶奶当晚就要去海山家讨个说法,结果被叔叔拦住了。

“娘,要怪也只能怪那条狗,要怪也只能怪我们自己,跟海山的家里人有什么关系,他们也不知道会这样。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家的那条狗早被我打死了,哪里还说得清楚。”

沉默了一会,叔叔又说:“就是能说清楚也是枉然,人都这样了,说了还有什么用?不如不说。”

奶奶像是被什么噎住了,青紫色的嘴唇在不停地抖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这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奶奶提过她的“红口子药”。

第二天,我没有去学校。我、我娘、奶奶、叔叔去了伯父家。等我们去的时候,伯父家已挤满了村里的大人和小孩,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海山和他的母亲也在。海山嘟着嘴望了我一眼后,一转身就不知到哪里去了。我本来应该恨海山的,但又怎么也恨不起来,因为我从海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无奈的忧伤。

伯母在一边奶儿子一边嘶哑着嗓子干哭,她的脸上哭得只剩下泪痕了。春花姐没有哭,看到我们来了也不打招呼,只是一个人神情木然地在屋里忙这忙那,她的另外两个妹妹还不懂事,为争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个破笔套而互不相让。

伯父把自己反锁在一间屋子里,任何人去敲门他都不开。

我透过墙壁的一条缝隙想看一看伯父的样子,却只看到屋子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跑到屋后发现唯一的一扇小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怎么一点响声也没有,是不是人已经死了。”海山的母亲在窗户边听了一阵后自言自语。

“你才死了呢。”我瞪了海山母亲一眼并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这时我想起了海山家里曾经喂的那条白母狗,我恨死了它。

伯父的儿子突然大声地哭闹起来,一边哭一边嚷着要骑马马。

“哪来的马马骑哦。”海山的母亲往杂乱的屋里扫了一眼说。

她不说还好,伯母一下子悲从中来,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念:“他是在喊他爹……经常要他爹……趴在地上让他骑……一岁半还只晓得喊马马……”

艾艾的哭声就像一把刀子,在屋子里飞来飞去。

“好,婶婶带你去骑马马。”海山的母亲一边从伯母手中把艾艾抱了过来一边扯开嗓子喊:“海山,海山,鬼崽子,刚刚跟我一起来的,一下子又死到哪里去了。”

海山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问:“娘,喊我干什么?”

“去,去把后面的那扇窗户打开。”海山的母亲冲海山呶了呶嘴。

海山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食指粗的铁棍,三五下就将窗户撬开了。这一撬如同伯父在田边放水时挖开了一个口子,光就像水一样涌了进去。就在这时,我们都听到里面“啪”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我率先在窗户口占据了一个有利的位置。海山的母亲一边把其他看热闹的孩子赶开一边把还在哭闹的艾艾抱到了窗台上。

伯父双手紧抱着头部匍匐在地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黑糊糊的有点弯曲的手指仿佛要抠进肉里去,他的后颈在不时地抽动,他那宽厚的肩背好像一张正在使劲拉着的弓,两条腿像是拖在地上,不住地抖动,让我想到刚刚剥去了皮的青蛙的腿。伯父的身边,一个铝脸盆已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它的一半拧在一起像一块霜打的烂抹布,一个杯子倒扣在地上,杯子周围的地湿湿的,布满指甲刮出来的痕迹,一床缀满补丁的青花被子在床底下被揉得皱巴巴的,被子的一角勾在伯父的脚趾头下,一条蚯蚓一样的血迹像是用画笔用力画上去的一样。

艾艾一看到伯父马上就不哭不闹了,他一边喊着马马,一边就想将一只小脚往里面跨。这时伯父的嘴里突然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吼声。吓得海山的母亲慌忙把艾艾抱了下来。

伯父在家里一共折腾了二天,听人说前两天还经常有人去他家里看看,第三天除了自己家里的亲戚,外人都不来了,主要是他们知道了狂犬病的厉害,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有的说只要是疯狗或发病的人对着你叫一声,甚至在你的影子上抓一下你就也会染上这种病,还有的说染上这种病之后拉出来的不是屎,而是血糊糊的狗崽子。伯父临死的前一天可能是因为太难受了,他嚎叫着差点从后面的那扇窗户里跳了出来。是叔叔使劲将窗门堵住的,伯父一边用头撞着,一边哀求叔叔:“好兄弟,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伯父的尸体是叔叔和村里的一个赤脚医生抬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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