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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青春】 跳跃的时光(散文)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古典诗歌

不知道我怎么就爱上了运动,是那种不停地跑呀跑的运动。快上初二的时候,学校里组织篮球队,我在班里的个子最高,同年级也是前几名,这便自然而然地进了校队。

每周有两次集训,去到一个少年宫的地方,训练跑步、弹跳、传球、带球、投栏。我训练的很认真,总是按照老师的要求一丝不苟的做。很奇怪,这种集训对于同学们都是那样的愉快,那么有乐趣。可对于我,怎么都调动不起心里的那份愉悦,那股兴奋劲儿。

我们代表校队去参加比赛,打得好坏不说,我总感觉自己在球场上不是我自己,是被球儿牵着跑的人,却常常又跑不过球而失误,常常没有超越自己的那种兴奋点,感觉很窝囊。赛事结束后,我就不愿意去看老师的眼睛,怕在那里讨不到赞许而丢人。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运动天分,是不是该退出篮球队!

四五月是个美好的日子,春暖花开的时候,学校准备春季运动会,大家都在积极报名,我却迟迟不表态。班主任来了,说:“你是咱学校篮球队的,怎么能不报名呢!报上他。”

我被指定参加田径项目,跑六十和百米赛,也跑四百米的接力。由于三级跳远是学校的冷门,报名人不多,老师又动员我,说我腿长,说不定能获胜,我答应了。虽然我自知没有什么运动天分,老师的话却不能不听。

眼看赛事越来越近,校园里一片赛前的气息,跑步的、跳高的、投铅球的,谁都不愿意落后,都想着为班级争荣誉。我也开始了每日训练,按照自定计划,上学的路就是我的训练地。天不亮,我就从家里出来,绕着圈子往学校跑去,足足半个小时,我跑的浑身是汗。放学后,又顺着这条路往回跑,整整半个月,我坚持了下来,就感觉自己的腿上有了劲,自觉训练有效。

运动会是在市体育场进行的,整整一个上午没有轮到我,坐在看台上为参赛者加油,我在寻找自己的对手,看着那位跑的最快的人,长着什么样子,跑动起来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在他冲刺的那一刻,我心里的兴奋就异常的高,这倒使我奇怪自己在篮球场上怎么就没有这种兴奋感呢!

下午,我终于站在了跑场上,望着六十米的跑道,那条直直的白线,我变得特别兴奋和激动不安,也因此而紧张的咚咚心跳。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田径比赛,第一次要和身边七八位赛手争个高低。这种比赛前的心境很难形容,是激动、紧张、不安和自信同时存在,但有一点是很坚定的,就是一定要冲到最前面。

啪的一声枪响,我像离了弦的箭,朝着那窄窄的跑道,使劲地,不顾一切地,拼着命地往前冲。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全身的肌肉和血液高度紧张而沸腾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就感觉嘴张得很大,在拼命地吸气出气,像一个蒸汽车头,呼呼呼的往前冲,再往前冲。终于冲刺了,我跑了第一。

在同学们的欢呼中,老师来了,笑的满面春花。她拍着我的肩头说:“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能赢的。”

她的笑容和话语让我很自豪,信心倍增,一下打破了我与体育无缘的想法。紧接着又是几场恶战,几轮淘汰赛,奇怪的我就没有落后过,就连百米赛我也越战越勇,开始获得第一,决赛又得了冠军。我不知道自己在田径场上为什么就那样活跃,四百米的接力赛,我跑第四棒,硬是从第二名撵到了第一。我参加的三级跳获得冠军,打破校记录。那阵子,我真成了这个运动场上的活跃分子。

运动会要结束的那天,突然听到广播上喊我的名字,我跑到体育老师那里,见到一张陌生的面孔,他个儿不高,黑黑的脸,确切地说是一种长期日晒而皮肤泛着黑红的运动肤色,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坚毅劲,眼睛炯炯有神,很稳沉的样子。看着我过来,他笑着问:“喜欢田径吗!”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我刚刚接触这项运动,便笑着点点头。“打篮球吗?”他又问。体育老师替我说:“是学校篮球队的。”他用手捏着我的腿关节,又捏过我的头顶,讲:“你最多能长到一米八,如果喜欢田径就到我们这里参加训练吧。”我欣然答应了,也知道他是市田径训练队的陈教练。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成了市田径队的青年队员,每周进行两次集训,都在周三、六日下午。我总是顺着马路沿子上的那些斑斑驳驳的绿荫往体育场跑去,就像一只小小的、自由快乐的鸟儿,无忧无虑地飞往训练场地。

第一次参加训练,心情异常紧张。我们有十多个队员,是全市十多个学校中拔来的尖子,大家互不相识,却相处的很好,在比赛场上谁都不愿意服输。经过初次比赛,我有了一个对手,他高我半头,腿比我长,每次都超过我半个身子,我很气愤,气我自己总是到冲刺的时候就落了下来。教练和我们谈了话,指出:我要赢过对方,就得加强耐力训练。他却要纠正动作,改变八字步的毛病,否则会被淘汰。

田径训练是艰苦的,苦的让人想哭,又不敢哭。我们的教练是个冷血性的人,从未看到过他的笑容,只要进入训练场,他就不会让你闲着。四个小时的训练科目安排满满的,我的耐力训练必须围着四百米跑场慢跑五圈,然后到沙坑里原地起跳二百次,人还在喘息,又得躺倒,抱着头仰卧起坐一百下。我常常做到一半,腹肌疼痛难忍,教练就站在旁边继续喊口令,一抱头,二压腿,三起身,四放松。一二三四地喊着不停。你真想求饶于他,可当你看到他那张冷酷的面孔,又咬紧牙关死命地往下做。你还得举杠铃,压大腿,这种要命的肌肉训练,让我痛苦不堪的熬过了近两月。走路、上课、睡觉都浑身疼痛难忍。我就记住教练的一句话:坚持就是胜利,就是希望所在。我坚持住了,咬着牙坚持到疼痛全部消失,当我再反复做那些动作时,竟然没有了痛苦,很轻松自如了。

进入训练的第二个阶段,便是无休止的跑六十米、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到数千米。阳光那么强烈,你得顶着它一圈又一圈地奔跑。一会儿慢跑,一会儿加速冲刺,时时刻刻都必须纠正自己的动作。你是一点懒都偷不成,教练就跟在身后,你跑多快,他就多快,手中老提着一根接力棒,看着人想偷懒,立即追上去,照着你的屁股就是一下,你立即就感觉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烧疼,马上就得加速,死命的往前冲,不然就会有第二下。我就是在这种棒打下,增强了坚韧的意志,越跑越快。

为了提高腿部肌肉力量,我们带上了沙袋。那是用帆布做成的条状袋子,灌上沙子后就捆在小腿上,开始时两条腿沉重的像灌了铅,坚持一段时间后,沉重感就消失了,沙袋里又增加沙子,又坚持一段时间,沉重感又消失了。最后当我们取掉沙袋时,竟然身轻如燕,一溜烟地跑出老远。

我的耐力和速度提高很快,那位唯一的对手终于被我打败,多次训练比赛中,我始终保持了第一名的位置。我坚持到了胜利,看到了希望,教练开始有了笑容,不断地鼓励我,说我还有潜力,还要加大训练强度。

我的希望是在心中,体格坚强了起来,肤色也变成了古铜色,我在感知着体育的天分是什么,是一种顽强的意志,一种体格和精神上坚持不懈的拼搏,并经过拼搏而获取最大的快乐。我带着这种快乐,带着青春的美梦继续往前跳跃着去。

我的美梦没有做下去,被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运动打碎了。正当我们要进入高强度的训练时,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学校要停课闹革命,我们的田径训练不得不中断。记得最后一次训练,陈教练为大家做了一次六十米竞跑示范,把大家全看傻了。他的起跑、加速、持续到冲刺,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的完美无缺,就连抬脚摔手的细节都是那样的漂亮和优美。我们打心里佩服这位教练,感谢他给我们了那么多的东西,让我们在运动场上能够做一位永不言败的勇士。

可大家万万不曾想到,他的这次表演,我们是再也看不到了。那天的训练很短,他便宣布田径队暂时放假,何时恢复,等候通知。我们更不曾想到,这种等候一去数年,我们不但失去了学校,失去了田径队,也失去了一位受人尊敬的教练。

随着国家政治局势的变化,我们都参加了知青上山下乡运动,落户到黄土高原里一个贫困山村当了农民。文革后期,我们回城做了工人,那段跳跃的青春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大家四处打听,才得知陈教练回到国家田径队不久,就被造反派打成了反动体育路线的忠实走狗,受到残酷的人身迫害,不久便死在了所谓的“牛棚”里。

这个消息让我们震惊,为了纪念他,这些当初的田径队员们汇聚到一起,用鲜花作为他的容貌,用回忆和泪水为他的在天之灵进行祭奠,十几颗火热的心为他哭泣和祈祷。因为他永远活在大家的心中,活在我们青春的梦境里。

尽管我们没有成为运动场上的键儿,没有实现青春的梦想,可那段跳跃的时光,让我学会了坚强,懂的了坚持就有希望,这种意志上的磨练使我在贫穷的黄土地中,在生存与饥饿的岁月里坚定地走了过来。所以那段青春时光是值得我珍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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