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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远去的滩市(散文)

来源:四川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创意小说

当零陵人复兴古城遗韵的时候,冷水滩只用高楼说话。作为永州中心城区的冷水滩,几乎从零的基础拨地而起,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抢了零陵的风头。因为缺乏底蕴,我们像美国人一样羞谈历史,只讲现代。

是一本《冷水滩往事》的引导,令我不经意间剥开这零的外壳,惊奇地发现了同样晶莹的蛋白和同样酣香的核黄。正如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爱,一座小城的崛起也有其必然的原由。原始的冷水滩,只不过湘江上游河湾处的一列石矶。潇湘二水自萍岛汇合之后,一路北上,经宋家洲向河湾的石矶直冲而来,清波浊浪,煞是险恶。激流之畔,洄流区却相对平缓,傍岸石矶更是天然的码头,湘江上往来的船只每到此处,便系舟歇息,架锅炊饮。经常的停泊,将这列石矶刻在了走船人家的心底,渐次滋生出古鱼坡码头来。

惊涛骇浪中闯荡的船牯佬一旦安歇下来,枕着摇曳的波涛,遥望石矶上一弯新月,偶尔也会思考起有关人生命运的宏哲。这时候,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强健肌体在神秘的大自然面前显得多么孱弱,舟翻命殒的厄运随时在恭候着他们。死亡的恐惧将人们召集起来,合资在石矶岸边修建了一座水府庙,并在古鱼坡码头的基础上扩建成更加宽阔更加坚固的水府庙码头。此后,每到古鱼坡,舟人靠岸后第一件事就是到水府庙去烧香许愿,祈求龙王保佑人货平安,然后,纷纷拿出自家的货物在庙旁席地摊卖。一个集市的胚胎就这样自发地萌生了。自唐代以降,湘江水运繁忙,过往水府庙的客人逐渐增多,这块地皮得天时地利,倚江而兴,由码头、庙宇渐成小集市。

明清之际,水府庙码头经常泊满南来北往的大小客、货船只和潇湘二水下来的木排竹筏,一天到晚客流不断,集市也发生了由露天到茅棚到瓦舍的变迁。以水府庙为起点,商铺一座连一座修建起来,逐渐向北延伸,形成一道丈把宽青石铺地的商业街,进而攒聚五街、五码头——大街(解放路)、小街、河街、盐街、北街,以及龙家码头、关帝庙码头、水府庙码头、古渡口码头、唐家码头——的实力,悍然超越了有“九街十八巷”之称的楚江墟,成为零陵县域独占鳌头最为热闹的墟镇,地名也正式称为“滩上”或“滩市”。时至今日,市郊乡镇的村民进城,有时不称“冷水滩”,话语间仍然沿袭古风称为“滩上”。

我被那些古老而土气的地名所吸引,一下子产生了热切探究的愿望。我按图索骥,来到这灯下黑的胜地寻找古老滩市的遗迹。从觅湘路下舟桥的位置向西南望去,一湾江水横亘在眼前,水汽朦胧,岸影交错,危岩巉崖掩隐在树木的枝柯间。待到从河街临江的屋隙往下探看,古朴的码头蓦然呈现在面前。那被遗弃了的久无人迹的一列列条石在陡坡上稍稍扭一个弯,便直通江水,愈往下走,愈见宽敞。码头的两边是嶙峋的怪石,累累然出深水而插云天。像画家点染似的,石隙的老树伸出虬曲的枝桠,与江水互映,构成绝美的图画。河街的老屋就建在石崖的顶上。在河街上看来低矮破旧的小屋,从码头上仰视,竟然有壁立千仞的伟岸,天上人家的错觉。

时间的河流与眼下的江流颇多相似。江水如昨,已不是原来的水了;码头依旧,古人的生活已经远去,那岩石上斫刻的阶梯以及系舟的圆孔便是仅剩的痕迹。我试图展开自己的想像,由这些痕迹去再现先民的生活,纵使天马行空,景象也是苍白的,毕竟我的生活经验与古人相去甚远,无法介入彼时的氛围。

只有土著的老人,才是打开密锁的钥匙。那江岩垂钓的老者,应该藏着好多秘密!果然,当我向他询问有关水府庙的遗址和有关码头的确切位置时,老人漠然的脸上生动起来,昏浊的老眼立刻熠熠闪光。他不但一一解答了我的询问,还兴情满怀地吟咏了一首老诗:“冷水弯弯像只弓,将军勒马射蜈蚣。狮子背后藏猛虎,娘娘坐北挡北风。”他强调说,这首诗是有碑文为依据的,原先竖立在将军岭下,文革时期被毁掉了。他进而解释:“你看这江湾,像不像一只弓?‘将军’是指张飞,攻打零陵时就在南边岸上的将军岭驻扎过;‘狮子’即狮子口,就是现在十中的位置;‘猛虎’意指老虎岩,就是现在的虎岩公园。‘娘娘’系娘娘庙,就是现在的文昌阁。”这首诗最后一句似乎俗气一点,却也说得准确,那文昌阁不就在北边的江崖上么?

这个独钓寒江的老人不但通晓滩市的隐秘,还是一个颇有见识的退休干部。他显然喜欢有关滩市历史的话题,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再也收不住了。这时候,倒不像我在寻问,而是他要急切将心中隐藏的秘密昭示后人。说到老街,他感喟不已。那儿不但解放前繁荣,就是解放后一段时期也是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区公所在那儿,发电厂在那儿,祁剧团也在那儿。二十年前,他曾经向当时的市领导提出过对老街进行保护性开发的建议,但没有被采纳。“都废掉罗!再也恢复不了罗!”老者无奈地发出一声叹息,扬臂一甩,“嗖”的一声,钓钩随浮标飞到江心去了。我在老者曾经钓到过一条三十多斤重的大鲤鱼和一条七十多斤重的螺蛳青的缅怀中惊叹不已,然后向他道别,爬上河坡,去和滩市约会。

水府庙的原址就在老街东头左边民居的屋基上。从古时到解放前,滩上集市交易的场地一直在俗称“龙头口子”的水府庙码头前和“大街”东头的街道两旁,这一习俗顽固而执拗,无论世事如何变异,它都保持着日复一日的连续性。如今市场早就不在那儿,水府庙和码头也不见踪影了。站在迥异于往昔的水府庙遗址前,我仿佛看到了葛衣短褐的村民倚路为市的情景,我听见鹅鸣猪叫的音律正从远去的滩市传来。在喧嚣的市音中,身着绸衫的有钱人正摇着纸扇迈着方步从我身边走过;我仿佛看见肩挑鲜嫩青蔬的菜农扎着裤脚露出鼓胀的小腿从我面前奔过去,负重的纤担随着脚步的起伏发出绵柔的轻吟。我看到了带着乡野清鲜气息的莲藕、菱角、荸荠一箩筐一箩筐分列在街道的两旁,或雪白或紫黑或暗红的颜色引人垂涎;如盖的桑树下,卖凉粉的小摊前围满了妇孺,小碗里晶莹的凉粉正散发出薄荷的清香;街边的铺子里,热汽腾腾的包子刚刚揭开了锅盖……我似乎拽着妈妈的手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回眸凝望,那一篓篓鲜红的胡萝卜令人联想到青翠的菜园,纸垫上成摞的米花糖令人联想到过年的欣喜和期待。

然而这一切都消失了,矗立在我面前的不再是给人以信仰的庙宇,也不是昔日生意兴隆的商铺,而是一列破旧的民居。昔日的“大街”因为普遍宽阔的现代街道的参照,变成一条狭窄的巷子,歪歪斜斜伸向岁月的深处;更令人惋惜的是,曾经的青石板也换成了水泥路面。房屋的主人揣着优越感在这里住了几辈子,常常以或睥睨或怜悯的的眼光打量门前走过的乡下人。曾几何时,昔日的“大街”冷落得几如乡下,岁月无情地摧残了它的荣耀,只留下鄙陋的身姿默默蹲立现代都市的一隅——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这个传承千年的文明的原核遭到了遗弃。这房子,以及这房子里的人都是阴郁的,内心充满了难以诉述的幽怨。

但在以前,长约千米的老街依次排开过近百家商店、酒家和伙铺。“同益和”、“久成斋”南货店的生意那时多么兴隆!蒋竹琳賖记铺的经营别出心裁,以殷勤的服务开拓出更广阔的市场。蔡纪和草纸行及伍和顺松香铺的生意由草创时的零售到发达时的批发,将生意做到了长沙和汉口;几个经营粮油的商户将本地出产的桐油做成了品牌,时称“滩货”,除了卖到长沙和汉口,还远销南京、上海等大口岸。唐生智的父亲唐承绪兴办的锑矿,修建的唐家码头,以及他以雄厚财力为保障而开办的耀祥钱庄,是上世纪二十年代滩市街头勃生的又一朵商业奇葩。那些客栈的伙铺像鸟巢一样接纳五湖四海的客商,孵化滩市繁荣的同时也是众多纤夫排牯佬的乐园。这些水上卖命的汉子蛮多讨不到老婆,长期过着苦寂的生活,一旦上岸,便要将豪爽的性情尽兴发挥。他们随意买醉,“全福寿”、“五魁手”的猜媒令可以响彻三街,大碗的米酒能够一干而尽;他们恣意买春,伙铺里粗糙的篾席上,除了放纵的激情,是否也遗留了难以释怀的缱绻呢?

“小街”是名符其实的小街,窄小得只能说是条巷子。那里的房屋愈发破旧,也更显低矮。这可能和它所处的位置有关。在往昔的岁月里,滩市的中心无疑在“大街”一带,有钱人家大多居住在那儿。小街侧立一边,更可能是那些引车卖浆者流胡乱搭建的住所,低微的收益难以孕育出像样的豪宅。但是其间也有偶然的勃兴者,几个粮油商行便发源于此。那些见证了往昔辉煌的石礅如今在“大街”已经少见,偏偏在小街多有遗留。这些石礅曾经是华屋大宇的柱石,现在散放在各家门首变成了座位。由于长年累月与衣裤摩擦,石礅的表面变得油光发亮。在午后的闲暇或摇着蒲扇的夏夜,多少有关滩市的里短家长从这里传播,多少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哦!

清静的巷道里,几乎朽败的户枢前,总有那么几个耄耋老妪落寞倚坐的身影。细细端详她们布满皱纹的面容,依稀能够看出昔日的美丽。这苍老的容影,曾经多么娇艳!彼时如花的美眷,一如道县来的山珍,汉口来的洋货,只有滩市这样富贵的地方才是她们安适的处所。

发黄的册页翻到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湘桂铁路正式通车,火车站周边骤然而兴的摊贩、伙铺陆续向石牌楼发展,与“大街”相连,形成了北街。铁路的开通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北街的崛起固然将滩市的繁荣向前推进了一大步,却从此奏响了取而代之的预曲,埋下了老街颓败的种子。水陆交通的便捷使冷水滩小镇不可阻挡地成长为潇湘的通衢,进而取代古老的零陵,成为永州的城市中心。

我们感叹这昔日的文明在时光的洗濯下黯然失色,但是,就是这些堙没朽坏之后仅剩的痕迹,因为沿江西路的开工将彻底消失。城市的发展是大势所趋,文明的踪迹也是一座城市不可或缺的内涵。如何把永州新城打造得更加亮丽,却又能保存这“滩上人家”仅存的踪影,对城市建设者的智慧的确是一种考验。

走出解放路,人也解放了——在逼窄的空间呆得久了,便有一种被束缚的感觉,一旦离开困境,顿觉眼前豁朗起来。穿过黄泥井闹市,高楼大厦之间的零陵中路蓦然呈现在眼前,但见车水马龙,行人如蚁,繁华得一塌糊涂。我仿佛在昔日的滩市穿越了一回,又从某个洞口回到了现世,刚才还萦绕心头的思古幽情悄然蜇伏于隐秘的角落,过日子的琐事重新占据了心胸,于是步履匆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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